一种拖延关于人生重大抉择的意识阴魂不散地萦绕着他。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才干不足以影响任何事情以后,就会开始期待不同的选择带来的影响。但他有什么办法去开启一个新的选择呢?他没有筹码,家里没有东西能给他牺牲了。
列车不容忍他,他亦不能跳车,只好坠到许多人之间,和愿意同他做爱的人说话,像一个母亲听自己孩子的呓语一样,或者像一个孩子听母亲的絮语一样。聪明人把才智出卖给王公,他把自己卖到一切唾手可得的地方,于是所见的荒谬越来越多。
在他反客为主地试图抛掉受害者的身份之后,许明哲也没有成为拿着钓竿的人,而是一座陷阱,踏进去的人全都坏了,而他就像纵火犯一样继续点着,只希望下次连同自己一起烧死。
他站在方承宸的卧室的阳台之上,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两个会在身后不远处的床上睡在一起,他可以把胳膊一直伸到对方的后腰上,方承宸什么也不会做,许明哲也不能够洞见他的想法,但这是他唯一想知道的事情,为了这个他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想做。就像你知道一个人嘴里含着咒语,但他不愿向你施咒,不知是出于仁慈还是残酷。
死去的花朵的气味在他的皮肤表面盘旋。许明哲慢慢蹲下去,往下眺望了一会儿。他听到方承宸推开浴室门的声音,于是立刻站起身,向客厅走去。
花瓣浴的启迪来自索菲亚。集体外出旅行,两人用一间房,她浑身沾满泡沫,在水池中被形形色色的花瓣包围,如同奥菲莉娅,美得出奇。她对方承宸眨眼睛,让他把花瓣撒向水中,方承宸再一次感觉到了目不暇接,他盯着那一飕飕游荡船只一样的碎片,仍然只能想到莎士比亚笔下死去的魂灵,但他没这么说,他提到了油画。当晚什么也没发生。这个贴心的伴侣认为他泥尘不染,不喜此道,欲望低下,她原谅了他,想他毕竟是天主教的荫庇下长大的,她开玩笑,问方承宸是不是结婚的时候才肯放下童贞,方承宸就结婚的事情一路想到下葬,继而觉得这些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不构成任何必要的路径。他惊讶于她居然真的想和他共度余生,她在他身上浪费的锦上添花的时间让他感到恐怖。那是一具馥郁芬芳又真正青春健康的肉体,索菲亚设想的两情正浓之时,她喜欢香薰蜡烛,带菱格的落地镜和新鲜滴水的揉碎的花卉,那个时机终究没有到来,其人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方承宸几年后会在中国南端的某座高级中学里,在自己的车后座操一个没成年的男孩子,对方拥有方承宸完整的贞操,且白日宣淫,恶劣之至。
但方承宸这么做当然跟索菲亚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在泡澡,所以想起了她,这是一个糟糕的习惯,他不是怀念过去,而是不能停止复盘,惩前毖后是一辈子的事情。他通常不会太后悔做什么,更不需要别人来原谅自己,所以在索菲亚表示事情还有余地之后,他就收拾收拾和导师走了。比起许多人的初恋来说,这算是个幸运的结果。他仍然在下意识地拟定答案,但已经没人会再问这个了,不再需要他们相互搬弄价值观来替自己狡辩。只要想起她,就会想起自己还处在特定社交圈里的时候,索菲亚把自己的圈子变成了他的圈子,因而方承宸什么也没能带走,连着半个大学的记忆一同剥离掉。
方承宸意识到自己现在很想许明哲,比他人在公寓而许明哲在学校的时候还要想。
他站起来,把身上的花瓣一片片剥下去。他想,如果一会贴在许明哲肩膀上,大概也能闻到这种气味,如果没有被他蒸的饭给盖掉的话。他对自己这种没来由的联想感到诧异,穿上浴衣推门出去之前,方承宸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样子很陌生,难以形容,也许被花染上色了,或是被烫的,皮肤整体上偏红。算了,这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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