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弦安,三十岁,在城西开了家叫「月满轩」的老式月饼铺子。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临街一间半的门面,前头卖货,後头做饼。铺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爷爷的爷爷传给他的,往上数四代,都是做月饼的。这年头做传统月饼不挣钱,满大街都是西式糕点、冰皮月饼、流心奶黄,谁还吃老式的莲蓉蛋黄?但我没改行,一来是手艺只会这个,二来是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弦安,铺子不能关。」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他那双手做了六十年的月饼,晚年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铺子门口那张老藤椅上,看着我揉面、包馅、烤月饼,嘴角挂着笑,像是看着什麽了不得的宝贝。
「为什麽不能关?」我当时问他。
爷爷没回答,只是让我把他扶到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樟木箱子。箱子很沉,锁扣锈得厉害,他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块用红布包着的焦黑木头,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盒录音带。
「木头是雷击木,以後用得着。」爷爷指着红布包,「笔记本是月满玄录,咱们家四代人的心血,你好好看。录音带——」
他顿了顿。
「等月亮红了再听。」
三个月後爷爷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把他葬在城西公墓,墓碑上刻了「陈守玄之墓」四个字。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除了我,就是隔壁杂货铺的老赵和菜市场卖狗肉的黄叔。老赵说爷爷一辈子与人为善,就是太孤僻,不爱跟人打交道。黄叔说爷爷做的月饼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我没说话。我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想起他临终前那句话——等月亮红了再听。我当时以为他老糊涂了。月亮怎麽会红?又不是科幻片。
那盒录音带被我塞进了樟木箱子最底下,和雷击木、笔记本放在一起。箱子拖回铺子後屋,往角落一搁,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我把月满轩从一家快要倒闭的老式月饼铺子,硬撑成了一间勉强糊口的糕点店。我改了路子,不只做月饼,还做桃酥、绿豆糕、蛋黄酥,偶尔接一些西式糕点的订单。但月饼始终是招牌,虽然买的人越来越少。每年中秋前一个月,我都会做一批老式月饼摆在柜台上,卖不完的就自己吃。爷爷的手艺我没丢,但爷爷的规矩我一条都没守——初一十五不敬香,不拜月亮,不在月饼上画符。
我以为那些规矩都是迷信。我以为爷爷就是个做了一辈子月饼的老人。我以为月满轩只是一间普通的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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